2014年05月21日

澳门往事(三)

  夜澳门,像一支神奇之物匍匐在大海之滨,它的身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天空,展开了一幅巨大的银幕,折射出这只奇兽瑰丽而迷人的色彩。这种色调呈现出一种东方的温情脉脉,全然没有巴黎的那种轻佻和浪漫,也没有日内瓦之夜的肃静与单调,也不像东京之夜的喧腾与热闹,它与拉斯维加斯的疯狂与冒险也有着极大的差异,那么,澳门之夜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看来,应该走入夜生活了。葡京大酒店位于澳门半岛南端的南湾之滨,就在澳凼大桥附近。葡京大酒店呈圆形,高十层,是一座具有葡萄牙风格的建筑物。每间房的外轮廓呈现圆形,从外面看,酒店由许多硕大的圆形铜线所组成,这种建筑设计所包含的寓意是使金钱不断流入大酒店的意思。从远处望去,葡京大酒店的外观酷似一座特大的鸟笼,所以在澳门,人们又将葡京大酒店戏称为“雀笼”,这个称呼同样包括了一种含义:人们一旦进入赌场,就仿佛像雀儿钻进入笼子里一样,难以脱身。在葡京大酒店的楼顶上还镶嵌着许多华灯,每当夜幕降临时,这儿不但丝毫没有黑夜的影子,反而灯光闪烁、五彩缤纷,将附近的建筑物照射得绚丽多彩,熠熠生辉。在葡京大酒店里,除了专门用来赌博的场所之外,还有数以千计的客房是用来给赌徒们住宿的。酒店里的生活设施一应俱全,其中由夜总会、保龄球场、超级市场、中西餐厅和酒吧间等,集赌博娱乐场所为一体。为了吸引来自世界各地的赌徒来此赌博,葡京大酒店不分昼夜,每天连续24小时营业,而且从来不收门票费。酒店的大门随时敞开,无人把守,不管是什么游客,任何时候都可以进来赌博、住宿、或者参观、就餐。

  当我来到葡京大酒店时,心突然被什么揪住一般,有些喘不过气来了。这是紧张的。我不禁心里发笑,看来我永远成不了谍报人员,不能像英国电影007那样见多识广,在金钱美女中穿行如入无人之镜。我认为那是007司空见惯而产生的适应力。那种不适应的惊恐中可能在我身上停留了3分钟,很快我适应了这里的一切。这里的女人很怕热,恨不能不穿才好。声音充满诱惑,色彩充满诱惑、光线充满诱惑、目光充满诱惑、头发充满诱惑、大腿充满诱惑、乳房充满诱惑、勾引充满诱惑、金钱充满诱惑、诱惑充满诱惑。葡京大酒店差不多就是赌场的代名词。走进来就如同进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房间连着房间,而且门都大开,生怕别人不敢进门。房间的结构宽大,可供很多人进出,楼道众多,盘根错节,互相连通,没有死胡同。一些房间挂着“贵宾厅”牌子,由保安站岗,这是下大赌注的地方。有些房间标出最低赌价,一般人看看下注的筹码便知趣地走开了。赌徒根据最低开价选择自己的赌局。来这里闲逛的人,还是没有钱的人多。这些芸芸众生会蜂拥而去酒店的最下面一层的圆形大厅里。通常都会有成千上万的赌徒聚集在这里,赌注从几元到成百上千万元数量不等,有的人一夜之间变成大富翁,更多的人是一夜之间输个精光,成为一文不名的穷光蛋。大厅散发着豪华的黄色基调,我举目看着四壁,光线既明亮又柔和,呈现出一种散淡的味道。香风飘来飘去,是一种人体气味和香水的混合体,这股香风极易吹垮意志的防线。人一旦置身于此,便想一醉方休,灯红酒绿一番。这是什么道理?这以后的许多年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赌徒中说粤语的人多,渔民打扮光着脚穿着拖鞋的人多,灯光下脸色惨白近乎失血的女人多。一张张大赌台的主要位置为赌客占据,在他们的身后,是一些想赌而未赌的人在看个中奥秘,其中包括很多花枝招展无所事事的女人;我们这些看热闹的,君子动口不动手的是站在第三圈,也就是最外圈。因为场地很大,赌台很多,随处可赌,没有一处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空间很开阔,视野放得开,我可尽情地把一切都看清楚。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拿着一大堆筹码大摇大摆地过来了。开赌。发牌。下赌注。押宝。筹码哗哗作响。围观者惊呼。赌场上开始有输有赢。很快,几个俏丽的女人苍蝇一般飞过去。“赢了钱,就领走了。”知道内情的人悄悄对我说。眼前的筹码哗啦啦作响,男人的吆喝声,女人的尖叫声,场内的噪音也大起来,温度明显增高,男人的汗味和女人的香水混在一起开始发酵,令人窒息。花花绿绿的苍蝇飞来飞去,如同赶场一般。哪里出现一阵哄笑,那里就有女人风靡赌台。女人过去之后,留下一阵刺鼻的骚气,这与赌徒是气味相投的。那些赢钱的好色之徒,挽着女人的腰肢便走出赌场立即消失在澳门的夜色之中。赌场中布满了监视器,这在一般人是发现不了的。所以你就很少看见身穿制服的保安人员。然而,你会感觉到这里到处都有赌场的人存在,你会有一种坦荡的感觉。有一个问题始终萦绕着我,如果赢了很多钱,能走出大门吗?“能!如果你能赢一千万,至少要拿出三百万打点一圈啦!什么保安啦、庄家啦、服务生啦、老板啦、赌友啦、朋友啦,见人就要给钱的哦……”一个澳门的朋友告诉我,“原来,有一个人很小气,赢来了一百万,一毛不拔,出了大门,就没有影啦!”旁边有人接话,“只要能赢一百万,打点五十万我都干!”我们都笑了: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不过真的好事来了,恐怕一毛不拔的人照样大有人在。

  澳门的赌场是举世闻名的,这个地方不仅每天吸引了大量外国赌徒,而且对香港、台湾、中国内地的赌徒都产生了莫大的诱惑力。最近十年以来,从大陆通过各种途径来澳门的赌徒一直有增无减。我在澳门听了一个赌徒的故事,至今不忘。有一位自称大陆“赌王”的,名叫岑焕仍,是广东省恩平市江洲镇镇长,并同时担任江洲镇党委副书记,肥胖的身材,外表臃肿却不愚蠢,于是当地人送给他一个“肥佬仍”的外号。那么,这个“九品”芝麻官是如何成为澳门赌场中“赌王”的呢?说来话长。广东省恩平市江洲镇地处珠江三角洲,这一带是著名的侨乡。由于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以及优越的人文环境,这里的居民生活水平早已跨过了小康的行列。而身为一镇之长的岑焕仍,手里掌管的镇上的财政和经济大权,在过去的一段时间之内,确实为该镇的经济发展做过了一些有益的工作。可是,常言道:“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这句话在岑焕仍的身上起了一种鬼使神差般的作用。由于看着周围有不少人腰包迅速鼓了起来,这个担任一镇之长的岑焕仍红了眼。为了以最快的速度一夜暴富,他撇开正道不走,却异想天开地企图到澳门赌场去冒险,创造发财致富的奇迹。通过多方面的活动,岑焕仍使出浑身解数,终于弄到了一张“港澳多次往返证”,他手捧着这张证件,自以为敲开了天堂的大门,可是却恰恰叩响了地狱的鬼门关。1992年6月8日,岑焕仍置党纪国法于不顾,铤而走险,来到了朝思暮想的澳门。当然,他来澳门既不是工作需要,也不是洽谈生意,更不是旅游观光,而是两脚抹油,一下子滑进了赌场。这一次,是他初来澳门,由于心中多少有点顾忌,他只带了五万元到澳门。先是在澳门著名的总统大酒店住了下来,然后找了他过去所认识的一位“大耳窿”(赌场放高利贷者),由这个“大耳窿”带着他进入了葡京赌场,开始试探性地碰碰运气,他万万没有预料到,这一天他居然财运亨通,仿佛有神仙在从中帮助,仅仅在一个小时之内,他便好运不断地赢了60多万。岑焕仍毕竟现在担任着一镇之长,虽然他无视党纪国法专门来到澳门参加赌博,但是他却深知见好就收的道理,因为他过去曾经亲眼见到许多赌徒因为输光了本钱而导致倾家荡产的事例。于是,岑焕仍将60万元钱就地存入葡京大酒店大堂里的一家银行,暂时洗手不干了。这一夜,“肥佬仍”简直快乐得嘴角要翘到天上去了。可是,毕竟金钱的欲望太强烈了,像魔鬼附体般地紧紧缠绕着他的身上。第二天,他喝早茶,便又在“大耳窿”的陪同下,再次来到葡京赌场,结果在一个小时内他又赢了60万。这一次他出手大方,将20万元钱送给了“大耳窿”作为酬谢,然后如法炮制,将余下的40多万元又存入同一家银行。他兴高采烈地带着存折返回家乡恩平市江洲镇。岑焕仍兴奋啊!初次参加赌博,用区区五万元就进净赚了120万,岑焕仍欣喜若狂,自以为找到了一条暴富的捷径。从此之后,便一发不可收拾。为了到澳门赌场中参加赌博,他于1992年下半年以替镇上做钢材生意为名,多次往返澳门赌场,但是在不太长的时间内,他不仅将原先赢的120万元(其中有20万送给了“大耳窿”)中的100万元输个精光,并且将做钢材生意的300多万元公款悉数输尽。到了1993年,他又利用手中的职权,从江洲镇经济发展总公司划了200万元到一个受他控制的汽车配件商行,然后低价兑换成168万港元,又一次“出征”澳门赌场。可是,不久又全部输光。此时的岑焕仍已经输红了眼,为了得到赌博的资金,他想方设法窜回家乡,利用职权采用各种手法借钱。据统计,自1993年1月至1994年2月的一年零一个月时间里,岑焕仍就鲸吞公款达1761. 2万元,并且将这些巨款全部“奉献”给了澳门赌场以及供他作为自己吃、喝、嫖的费用。他一个人在一年多的时间内输掉和挥霍一空的公款,就相当于他所任职的江洲镇将近10年的财政总收入。1994年3月14日,“赌王”岑焕仍被公安机关依法收容审查,同年10月18日被依法逮捕。1996年7月26日广东省江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岑焕仍一审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宣判后,岑犯不服,提出上诉,1997年10月13日,此案经过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核准,于1998年3月13日,在广东省恩平市将岑焕仍验明正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澳门的夜色是迷人的,也是充满诱惑的。来这里的人潜意识中都认为澳门是个赌城。不错,的确如此。美国的拉斯维加斯和摩洛哥的蒙特卡洛以及澳门被称为世界三大赌城,而且澳门又被称为“东方蒙特卡洛”。看来,澳门的这一“赌”是要好好了解了解了。澳门的博彩业分为三大类。一是幸运博采,二是跑狗、赛马车、赛马、回力球,三是彩票。在澳门对幸运博彩有着严格的界定:“博采结果系不可预料,且纯粹碰运气。”赌博的起源,可追溯到清末光绪年间(1875年),当时最盛行的赌博是番摊和牌九。进入20世纪,麻将开始兴起并广受欢迎,直到现在,20多种西方博彩游戏传入,配合本地仍然生存的改良过的白鸽票、赛狗、赛马,形成一个多元化的博彩架构,满足不同客人的赌博兴趣和需要。当初赌博非法,政府明令不能开赌。后来为了增加政府收入,遂批准跑马合法化,揭开赌业合法化的序幕,惟当时澳门还没有专营的赌场,直至1937年,由省港澳盛名的高可宁和傅德荫合组的泰兴娱乐总公司才使澳门赌业发展初具规模。泰兴开业,管理无方,加之高和傅的继承人并不热衷于赌博,所以,赌业不旺。20多年后,政府订立《承投赌博娱乐章程》及《承投山铺票条例》,并公开竞投赌博业经营权,泰兴和香港的何鸿燊、叶汉合组集团共同竞投,后者以更优厚的条件夺得专营权,从此泰兴便消失了,代之而起的何氏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时年1962年6月。看来,那一行都有竞争啊。至此,澳门赌业转入一个崭新的阶段。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锐意进取,气势逼人,增加游戏,吸引顾客:花棋摊、骰宝、花棋骰、、迷你、双门无限庄、双门自由庄、法式庄博彩、二一点、二五门、轮盘、十二支、法式纸牌、30—40、金露、牌九、角子等玩法齐全。该公司不光是垄断赌业,还负起不少投资建设澳门的责任。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现在经营的业务包括幸运博采、旅客运输、酒店、地产等,它拥有的赌场包括:葡京娱乐场、海上皇宫娱乐场、金碧娱乐场、东方娱乐场、钻石娱乐场(凯悦酒店)、澳门赛马会、逸园赛狗场。另外,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也在金域酒店、爱都酒店及路环黑沙俱乐部开设赌场。政府之所以大力支持博彩业,是因为政府征收的博彩税很高。如果分析博彩税和澳门区内生产总值(GDP)的关系,则更清楚看出博彩业在澳门经济的重要性。1993年的博彩税是1982年的32倍,而同期间的区内生产总值的增长是5、5倍,显示博彩税的增长远远快于区内生产总值的增长,由此而引至博彩税在区内生产总值的比例,由1982年的1、55%猛升至1993年的9、09%,此比例的增幅达4倍多。也就是说,澳门的产值有近十分之一是靠博彩税挣来的。无疑,博彩业是赚大钱的。澳门政府与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签约,批予专营权,除了可以长期拥有稳定的税收外,还着令该娱乐公司参与澳门社会各项建设(你别光想着赚钱,你也得出点血,搞点公益事业,否则,我政府凭什么支持你赌博?)。请看,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出了多少血——

  1964年:缴付繁荣费每年不少于30万,投资建设每五年不少于500万元,并对公共医疗及房屋加强投资。

  1976年:设立3000万元投资基金,包括注资电力公司,建设政府船坞、海运码头、填海工程、加强文化艺术活动。

  1986年至今:加强海运及区内发展,为政府建造住宅楼宇,继续新口岸都市化,替政府资助中文中学,设立特别基金会(东方基金会)。建造第二条澳凼大桥,参与兴建国际机场、深水港、新港澳码头及规模宏大的南湾整治工程等等。

  在世界上的很多国家和地区都是禁赌的。赌博除了玩物丧志外,最重要的还是金钱利益上的冲突,由此而引起的非法行为,如高利贷行骗、贪污等问题。现在由政府统筹,批给专营合约,订立法律条文,通过博彩监察管理委员会的监管,其他私人企业便不能经营赌博了。在澳凼大桥上,几乎每个月都可以看到输得血本无归的赌徒从此处纵身跳入大海。可是这种恐怖场面并未给赌徒以教训。近几年,由于澳门之赌造成了许多的人间悲喜剧,负面影响越来越大,严重影响了澳门在国际上的形象,所以澳门的一些有识之士发出了振聋发聩的呼吁:澳门的旅游业和娱乐业不能永远以赌博来支撑,应当走一条光明的、能为世人所真正称道的多元化发展的道路。还有人建议,应当大力增加并且开发富有澳门地方特色的观光旅游、会议旅游和文化旅游项目。然而,金钱不光对个人有诱惑力,对任何一个政府也都是有吸引力的。正是由于澳门的赌博业能给地方政府带来巨额的收入,因此,在每年新春开始的第一天,澳门总督都要亲临赌场,替博彩业开彩。但是澳门政府对公务员的赌博却有着相当严格的法律约束:公务员们通常一律不准去赌场赌博,违者动辄开除公职。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就是在每年春节初一,澳门总督来到赌场象征性地赌一下,然后才让公务员们破例开禁三天,可以从年初一睹到年初三,然后便对公务员们实行整整一年的禁赌期限,如此这般,公务员们便对赌博不感兴趣了。此外由于许多学校和单位永远严格禁赌,所以在澳门便形成了这样一种独特有趣的现象:身处赌城的绝大多数澳门居民却远不如外地人那样熟悉赌场。他们可能会想:赌场就在家门口,啥时想赌就去赌。

  有一天下午,我围着澳门“虾球传”(瞎球转),穿小巷,过民宅,跨过洗衣木盆,在滴滴哒哒的湿裤裆下钻来钻去,皮鞋敲打着地面发出木屐般的声响,令人顿生“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之感。家家户户的门开着,老老少少围一方桌,八只手搅动着,千军万马般的麻将灵魂似地跳动于手指之间,人们紧张地摊护着、搓挤着、翻排着,麻将声大作如同雷阵雨夹着冰雹噼噼啪啪地响起来,远远地铺天盖地传过来。小巷深处,飘荡着一片清脆的响声——麻将声。